巴基斯坦首都伊斯兰堡,一场持续近21小时的马拉松式谈判落下帷幕。这不仅是伊朗与美国自1979年以来最高级别的面对面接触,更是双方自2015年伊核协议签署以来的首次直接对话。然而,漫长拉锯之后,双方代表团各自离场,未能达成协议。
谈判结束后,伊朗外交部长阿拉格齐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一段耐人寻味的话。他说,伊朗本着诚意与美国展开对话,旨在结束战争,“在距离达成协议仅一步之遥时,美方要价太高,要求不断变化,并威胁实施封锁,没有吸取任何教训”。这段表态让人不禁遐想:距离终点线到底还有多远?阿拉格齐用“善意孕育善意,敌意滋生敌意”来概括这场对话的实质。
美方谈判代表的说法则是另一番景象。美国副总统万斯在新闻发布会上表示,美方已明确说明自身“红线”,但伊朗方面“选择不接受美方条件”。美方称,谈判已就“大多数问题达成一致”,但核问题这一核心议题上未能取得突破。他还特别强调,美方需要伊朗作出承诺——不仅是当前不发展核武器,还必须在长期内不获取相关能力与技术,但“尚未看到这样的明确意愿”。
一方说“一步之遥”,一方说“根本分歧”。双方对谈判结果的不同解读本身,就已经说明了一切。有观察者评价这场对话是“无突破、无协议,但也未崩盘”。美方代表团留下了“一份最终方案”给予伊方考虑时间。伊朗方面则冷静表态:“没有人指望”双方在首轮谈判中就达成协议。这个结局算不上圆满,但也远未到关门大吉的地步。
三大无理要求:触碰底线的红线
谈判桌上的僵局并非凭空而来。伊朗伊斯兰议会国家安全委员会副主席纳巴维安在社交平台发文,详细披露了美方提出的三项重大原则性分歧,伊朗将这些要求定义为“无理要求”并坚决抵制。
第一项要求涉及霍尔木兹海峡。美方提出与伊朗在海峡的收益与管理中“利益均分”。霍尔木兹海峡是连接波斯湾与印度洋的唯一水道,全球约五分之一的石油运输经过此处,被誉为世界能源运输的咽喉。在伊朗的战略版图中,霍尔木兹海峡不仅是经济命脉,更是其手中最关键的谈判筹码。在迄今的冲突中,伊朗通过掌控这条能源要道展现出了直接向美国施压的能力,最终迫使美方重回谈判桌。如今要求“利益均分”,在伊朗看来无异于釜底抽薪。
第二项要求直指伊朗的核活动。美方要求伊朗将所有丰度为60%的浓缩铀全部运出境外。这一要求远超2015年伊核协议的规定范围。60%丰度距离制造核武器所需的90%还有一定技术差距,但美方显然认为这已经过于接近“红线”。
第三项要求则更为严厉。美方要求剥夺伊朗在未来20年内的所有铀浓缩权利。这意味着伊朗不仅当前不能开展铀浓缩活动,在未来整整一代人的时间里都将被禁止触碰这一关键技术。而伊朗方面反复强调,其核活动完全出于和平目的——发电、医疗、农业等民用领域都需要核技术支撑,坚持和平利用核能是不可让步的权利。
面对这三项要求,纳巴维安强调,伊朗代表团坚定不移地捍卫了国家利益,“抵制了上述无理要求”。另有美国高级官员透露,伊朗还拒绝了美方提出的停止为哈马斯、黎巴嫩真主党和胡塞武装提供资金支持,以及全面开放霍尔木兹海峡等一系列附加要求。
三重筹码齐齐摆在桌上,想要伊朗全盘接受,无疑是在触碰其主权底线。一位熟悉谈判内情的人士直言:美国人比伊朗更需要谈判达成的协议,所以美方必须接受所有条件和前提;如果美方不接受,伊朗也不会为之改变。这番话道出了德黑兰方面的底气所在。
从“讨论分歧”到“对接条件”:结构性矛盾无解
回顾整场谈判的过程,一个重要变化值得关注:谈判的性质从“讨论分歧”转变为“对接条件”。当条件无法重合时,谈判空间也就随之收窄。
从谈判议题的广度来看,这并非一场单一话题的简单对话。伊朗外交部发言人巴加埃透露,双方讨论的内容涵盖霍尔木兹海峡问题、核问题、战争赔款、解除制裁以及彻底结束针对伊朗及本地区的战争等多个方面。其中,核问题关系到安全底线,霍尔木兹海峡关系到全球能源运输,停火安排直接影响冲突走向。任何一个议题谈不拢,整体就无法推进。
而从双方的根本立场来看,分歧的根源更为深刻。有分析指出,双方的谈判条件都是以自己获得战争胜利为前提的,以胜利者的姿态提出停火条件,但这场战争打到现在并没有分出真正的胜负。战场上得不到的,指望从谈判桌上得到,本就不切实际。
半岛电视台的报道捕捉到了美方立场的一个微妙转变:华盛顿方面寻求的是伊朗“永远不寻求拥有核武器”,而不仅仅是“停止铀浓缩活动”。这个变化彻底改变了谈判的性质——从要求伊朗放弃某项具体行为,变成了要求伊朗放弃某种“念头”本身。这种要求显然无法通过谈判文本来解决。
值得注意的是,谈判过程中还发生了极具戏剧性的场外博弈。就在双方代表团准备会面之际,美国海军两艘驱逐舰在战争期间首次穿越霍尔木兹海峡,引发与伊朗海军的紧张对峙。《华尔街日报》报道说,此举凸显了美伊谈判的高风险性,形容这场对话为“希望渺茫的和平努力”。
面对美方在谈判期间横穿海峡的挑衅,伊朗革命卫队海军发布公告称,霍尔木兹海峡处于管控之下,在遵守特定规定的前提下对非军事船只开放;任何军事船只意图靠近霍尔木兹海峡,均将被视为违反停火协议,并将遭到严厉应对。一方在谈判桌上谈和平,一方在战场上调兵遣将,这种矛盾的行为逻辑让本就脆弱的对话机制更加摇摇欲坠。
历史的投影:横亘在谈判桌前的信任赤字
这场伊斯兰堡对话之所以如此艰难,还因为一个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因素——信任的极度缺失。伊朗外长阿拉格齐此前在接受采访时直言:“我们不相信与美国谈判会有任何结果,目前信任水平是零。”这番直白的表态背后,是一段充满波折的历史。
时间回到2015年,伊朗与世界主要大国达成了历史性的伊核问题全面协议,联合国安理会随后通过决议予以核可。然而2018年,美国单方面宣布退出该协议,重新对伊朗实施严厉制裁。签约一方说撕就撕,这种先例让伊朗方面对美国的“契约精神”产生了根本性质疑。一位伊朗议会高层人士直言,他不认为一个有着傲慢与殖民主义心态,并将自己视为例外的国家会尊重他国人民的利益,会信守契约和协议。
一位观察人士指出,40天的冲突之后,美国已经意识到仅靠战争不可能解决问题,于是增加了谈判这个选项。但在立场上,双方相差悬殊,接下来这场冲突更有可能转向“边打边谈”的状态。
好消息是,双方都暗示对话并未就此终结。伊朗方面表示将继续与巴基斯坦及地区盟友保持沟通。俄罗斯总统普京也表达了参与调解的意愿。一位参与谈判的人士在离开伊斯兰堡时留下了一句话:“美国唯一的出路是赢得伊朗民族的信任。如果他们诉诸武力,我们也必将战斗;如果他们展示逻辑,我们也会以逻辑回应。”
这场“一步之遥”的谈判,终究没能迈出那最后一步。但那道裂缝——无论是鸿沟还是缝隙——并没有完全闭合。在风高浪急的中东海面上,这扇门至少还留着一条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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